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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时节忆故人 聊记琴人两三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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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息发布:发布时间:2016-04-04 20:03:522 浏览次数:
溥雪斋是画中人
 
“文革”前,北京古琴研究会有三老:溥(雪斋)老、汪(孟舒)老、查(阜西)老,其余都称先生。溥老、汪老年岁更大些,老来恋旧,依然长袍马褂、瓜皮小帽地与会,在周遭一派新社会的气象里,处处透着别致。
 
一九六零年代前期的一个下午,年轻的孙贵生去溥雪斋家,刚走进院子,就看到屋子门口斜着一张躺椅,躺椅上的主人
身着银灰色长袍、暗花马褂,脚蹬千层底布鞋,怀抱着三弦,眼睛只管看着天空,一壁信手闲弹,一壁曼声哼唱,说不出的神完气足。躺椅前后摇曳,光影在一侧的古旧茶几、镂空金茶托与精致的盖碗儿上明灭不定。
 
后来,孙贵生反复用一句话向学生形容当时的感受:“像一幅画儿!”
 
言谈欢畅,溥老便操弄起他最喜欢的《鸥鹭忘机》来,才弹几句已经自我陶醉得辄换奈何:“你听听,你听听,这音儿
,这音儿!”一会儿兴致昂扬地对年轻客人叫起来:“我给你们都写副字!随便你们弹什么,我都照那意思来写字!”
 
没几年,老师辈的末代王孙就淹没于“文化革命”的滚滚红潮中。孙贵生更想不到的是,又过了三十年,他最称心意的古琴学生朱令成为一次著名的铊中毒事件的受害者。这个朱令,那时也是画中一样的人物啊。(见闻)


裴铁侠、“双雷”人琴俱亡
 
裴铁侠藏琴甚富,尤以唐代所斫大小雷琴为珍,故以“双雷”为斋名。大雷琴是参与辑订《天闻阁琴谱》的成都叶介福
 
的旧藏。此琴龙池之下有一枚九厘米见方的图章,印文为“新安汪氏善吾”。琴腹下刻有五字楷书“大唐雷霄制”,琴腹内书“开元十年西蜀雷氏……(下文不可辨)”。它与小雷琴虽名分大小,但长度是一样的。但这两件稀世之珍,除了咋爱《今虞琴刊》上可以看到不够清晰的照片和极有限的文字描述外,已不能得见矣!
 
一九四九年十二月,解放军进入成都。其时,裴铁侠长子久病不起,次子在国外未归,三子随军起义后被集中学习,四子迫于生计下海唱起竹琴。长期蛰居、对世事置若罔闻的裴铁侠,忽然面对巨大的变革,怀着极大的惶惑忧虑,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开导劝解他。“土改”中,他的阶级成分被划为“大地主”,又因为多年前曾任四川省旧政权官员,他又被斥为“大官僚”,是以饱受批斗。第二年六月的某个夜晚,他与沈梦英将双雷琴击碎,同时服毒自尽。事后,家人在书案的砚台下发现了字迹工整的遗言:“本来空寂,何有于物。去物从心,立地成佛。大小雷琴同登仙界,金徽留作葬费,余物焚毁。铁叟笔。”
 
没多久,裴铁侠的家人接到了他的挚友查阜西从北京发来的电报,邀请他携带双雷去北京参加古琴研究工作,如果电报早到几天,也许裴铁侠还在,双雷琴还在。
 
“一天秋”不详
 
徐立孙与年轻的朱惜辰大约只相处了十年,却早已把他视为自己最理想的传人,并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琴艺不如这个学生。一九五八年八月,朱惜辰在一次交心运动中饱受批判,投水自杀,时年三十四岁。据说当时中央音乐学院的聘书已经到达他所任职的学校,知识还没来得及交给他。过了四十多年,他的古琴录音出版,成公亮听了以后盛赞不已,认为他是那个时代最顶端的古琴演奏家之一。
 
朱惜辰家富,所用的琴“一天秋”为清末古琴家枯木禅的遗物,是以两根金条向某富户购得的。朱惜辰故去后,徐立孙
用心栽培的衣钵传人邵磐世借去了“一天秋”,没想到“文革”中邵磐世也被迫害致死。“一天秋”不详的说法就不胫而走。后来有人想买下“一天秋”,徐立孙的妻子说:“这张琴克人,两条命给克死了。”遂罢。
 
“文革”结束后,“一天秋”为刘嵩樵所得,后归其子刘赤城,至今已近三十年。琴哪有祥于不详呢,只看它的主人遇到了什么时代。(见闻)


叶诗梦“第一快事”
 
叶诗梦出身于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。他是叶赫那拉氏,父亲是三任的两广总督瑞麟,姑姑是慈禧太后,其兄是曾任礼部尚书、内务府大臣等职,与李鸿章结亲的怀塔布,他自己则掌管家政。
 
家世之显赫豪华,堪称京中第一,他因此“经史诗文悉有著述,他如天文、数理、书画、篆刻金石、考订、医卜、拳击、音乐、技巧亦靡不博通周习”,“收藏精富,神品书画卷子,尝至千数百件,蓄琴有百二十床,其他珍秘,数亦称是”,过的是“诗酒琴罍无虚日”的贵公子的日子。
 
然而大局如覆巢,叶诗梦个人前半生的繁华也到一九○○年“庚子拳乱”、八国联军攻入北京而终止。“家产荡然,珍藏几尽散失”,更糟糕的是,不久清廷迫于列强压力,处置主张利用义和团“扶清灭洋”的官员,怀塔布被黜。从此,家道中落之势不可挽回,等到民国初年,年已半百的叶诗梦竟然只能靠着行医、传琴为生了!
 
家中的一百二十张琴,一九○○年后只留存六张:“九霄环佩”、“昆山玉”、“风入松”、“鸣玉”、“归凤”、“霹雳”。所以叶诗梦得了个自号“六琴斋主”。除了“霹雳”琴出于自制,其余都是唐宋名斫。八国联军入京时,他带着最珍爱的唐琴“九霄环佩”、宋琴“昆山玉”出城躲避,途遇洋兵,“昆山玉”不幸被洋兵的军刀砍伤了琴面,后来才修复。“九霄环佩”运气好,没事,一直宝藏,终被“红豆馆主”溥侗以古帖易去,携往了南方。二十年间,诸琴陆续散去,只留下了“昆山玉”。
 
“九霄环佩”去后,“昆山玉”被评为第一。这不仅是因为此琴发音清润、年代古远,也因为它是《五知斋琴谱》的汇辑者周鲁封的旧藏,而《五知斋琴谱》又是叶诗梦最爱弹的琴谱,别有一番意义。而在晚年困窘之时,“昆山玉”竟也被他典质于外,如是数年。
 
一九三二年,他的弟子汪孟舒觅得《五知斋琴谱》中佚失的《庄周梦蝶》一谱,将付梓刊行,请老师作跋文。叶诗梦看到《五知斋琴谱》从此成完璧,自然欣喜,又想起自己的琴都已散去,剩下的“昆山玉”也不在手边,感叹说:“他的谱子全了,却不能用他的琴来弹,可惜啊!”悒悒之情溢于言表。
 
几年后汪孟舒设法将“昆山玉”调度回来,叶诗梦得以畅弹,高兴地说这是“第一快事”。这一年,叶诗梦去世。叶诗梦若在“庚子拳乱”之前能以“昆山玉”弹《庄周梦蝶》,未知还有“第一快事”之感否?
 
 
 
史量才爱妻及琴
 
大报人史量才是晨风庐琴会的组织者之一,具体承办的却是大富商周梦坡。对熟悉现代新闻史、政治史的人来说,史量才去组织一次琴会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,可谁能想到,他竟还为周梦坡对与会琴人的待遇苛薄愤愤不已,打算自行召集一次琴会呢。
 
史量才对琴人是够慷慨的。古琴家吴浸阳卖一张“雪夜冰”琴给他,他一掷三千元。一九二九年春,他听说了王燕卿死
后的情形,“慨然斥资五十金为表其墓”。晨风庐琴会举办的一九二○年前后,正是他对琴兴趣最浓的时候,家里常有古琴清客。吴浸阳、李子昭与他来往最多,连他自己也能弹上几曲。
 
那时候,申报馆的五楼就有一间琴室。一九二五年,吴浸阳得到史量才的帮助,在上海一带县城中收集到大量明代老梁柱,在这间琴室设计监制了六十四张琴,分别以《易经》六十四卦命名。这六十四卦琴至今尚有两张存世,可谓是史量才爱琴的见证。
 
史量才对琴的兴趣,竟全是拜他的妻子沈秋水之赐。这位沈秋水最是好琴,大约最初学琴于吴浸阳,后来也跟杨时百、李子昭、黄渔仙、顾梅羹学过。晨风庐琴会上,她以“阳春”琴演奏了《流水》,艺在黄渔仙等另三位女琴人之上,被推为女子第一。有意思的是,那天接着她演奏《文王操》的,是史量才九岁的儿子史咏庚。史家真可谓是满门好琴了。
 
史量才如此厚爱沈秋水,却有一段渊源。沈秋水在清末原是上海滩的一名妓女,当时有一位军阀陶骏保对她爱慕已久,一次竟身怀十万巨款前来,拟为之赎身后购房置地,不料却被刺客暗杀身亡。沈秋水便以此巨资,帮助时任《时报》主笔的史量才盘进了《申报》,这为他成为上海报业的巨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沈秋水对史量才,可谓有情有恩。
 
沈秋水进入史家,始终无子。史咏庚是正室所生,而数年后史量才又有了外室,并在一九二二年为他生了一个女儿。沈秋水落寞可想。史量才便在杭州西湖边葛岭前为她造别墅一座,名为“秋水山庄”。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三日史量才被暗杀,就在从秋水山庄回上海的路上,沈秋水、史咏庚都在现场。而这天离开秋水山庄之前史量才所写的一首七律,就成为了他最后的遗作。这首诗的最后两句也与琴有关:“案上横琴温旧操,卷帘人对牡丹开。”
 
十一月十六日下午,史量才大殓。沈秋水在三天前跳车逃生时扭伤了足踝,回到上海后一直咯血,此刻步履蹒跚地来到丈夫遗体之前,为他弹了最后一首曲子,作为永诀。据说,一曲既毕,掷琴于火钵之中。

沈秋水真不愧是奇女子。安葬史量才后,她毅然将秋水山庄捐为杭州的慈善事业,又将史公馆捐给上海育婴堂,自己则搬入一个单间,从此杜门谢客,以度余年。如果没有她,新闻史上的史量才,也许不会在古琴史里出现。


文章摘自严晓星书《近世古琴逸话》
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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